幽清明

爬墙飞快,有粮回坑

【莫萨】星月夜3

达成成就:萨聚聚弹琴√莫聚聚弹琴√互相告白√月下跳舞√发刀√

  吸收了足够热量的萨列里看上去好像比最开始见面时清醒了一些,他裹裹身上的布料,离开这个拥抱,在昏暗的房间中到处走动,打量着这个莫扎特最隐秘的住处。
  莫扎特摸摸胸前残留的温度,莫名有一种空虚感。可他没空去探求这股空虚感的来源了,与萨列里的意外邂逅已经花了太久时间,久到差点让他忘了自己最初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今天夜色正美,安静得连街上的风在转角处打的旋都能听到,虽然现在屋里多了一位在阴影中晃荡的绅士,也不失为是创作的好时候。
  莫扎特在钢琴前坐下,手轻轻搭在膝盖上,那黑白的琴键便仿佛在他眼前自动跳跃起来,音符如金丝一样编织出世间的幅幅光景。皇宫里贵族们享用着美酒和香粉堆积出的奢华淫奢,在那不远处,浑身血污的乞丐被士兵用兵刃驱赶着跌在石板路上。上帝的荣光只照耀他宠儿的脸庞,未被祝福的人们不得不在挣扎中学会在刀尖上舞蹈和歌唱。但在今晚,星光一视同仁地被给予给所有幸和不幸的迷途羔羊。
  旋律断断续续地与窗外的花香一同流淌在幽暗的室内。萨列里像是被蛊惑着走到莫扎特身后站定。莫扎特回头冲他微笑,将琴凳让出一半的位置。
  酒精能够麻痹一个人绷紧的神经,但夺不走他过人的天赋和日积月累的技艺。萨列里伸展下手指,乐声从他指尖倾泻而出,与刚才莫扎特的轻吟分毫不差,只是那高音时的颤抖不像是天使在俯瞰这片大地时的感慨,更像是被锁在金丝笼子中的夜莺望着天空的悲啼,越是歌唱,喉咙中的鲜血越要涌出嘴角。
  一曲弹毕,萨列里捂住自己的脸,发出痛苦的抽泣声,仿佛刚才的音乐在灼烧着他的灵魂。莫扎特掰开他的手,轻轻地擦去他的眼泪,混杂着悔恨和绝望的水滴在莫扎特掌间积成苦涩的味道。
  “大师,您的泪水要把我的心淹没了。”是不是被哪个姑娘甩了?莫扎特咽下讽刺的话,等着萨列里平复下来开始自己的忏悔。他不是神父,但也不介意偶尔客串一下听罪人自白的角色。一来是好人做到底,二来莫扎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好奇是哪位国色天香的女性能让这个一向以沉静自持著称的男人崩溃到这种地步。希望不是那位自己亲过的女高音家,莫扎特苦笑。
  果然,萨列里在长久的沉默后开口了。他抬起头,从指缝间盯着莫扎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
  “我讨厌你。”
  好吧,这倒真是没想到,原来罪魁祸首居然是自己。莫扎特按住额角,他早知萨列里不待见自己,两人每次对视时对方躲避的目光已经让他有了心理准备,但被这样直面说出来,心还是不免痛了一下。
  “是吗,那我又做了什么使你这么讨厌我?”莫扎特开口询问,话语中带着些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重。
  萨列里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暗淡下去的眼神,自顾自地开口,“你……肆意妄为,毫无礼节,在皇帝面前大放厥词,该排练的时候去和女人厮混,出言挑衅宫廷管事,调戏伯爵夫人,还,还偷吃了我放在桌子上的甜点!”说到最后一句时,萨列里咬牙切齿地捶了捶自己的大腿,那里的布料危险地往旁边滑落,露出一块洁白的肌肤。
  莫扎特在萨列里的灼灼注视下收回目光,觉得自己需要适当地反驳一下,“那个……我当时以为那是给客人吃的就……”
  “是!我!藏!起!来!的!”萨列里伸出手戳着莫扎特的胸膛,蹦一个字戳一下,仿佛要把莫扎特捅个对穿。
  说完之后,两人之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萨列里因为激动而大口喘气的声音。过了一阵,他好像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荒谬,抖着肩膀轻轻地笑了起来。莫扎特看着他的同僚靠在钢琴上,一边为他整理着刚才被弄乱的领口,一边绽出一个惨淡的笑,眼睛中分明是放弃了一切的平静。
  “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萨列里喃喃。“如果只是这样……我还能只把你当成是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他站起来走向窗边,望着空中璀璨的银河,缓缓开口。
  “我讨厌星星。
  它们那么美又那么远。
  我只是用砖瓦在地面上搭出城堡,它们却在天空中闪闪发光。
  我连触摸它们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身,发丝镀上一层银边,表情却掩盖在黑暗中。
  “您的音乐就是星星。”
  话语轻柔,像在祈祷,像在忏悔,像在幽深的古井下回响。
  “那是我一生无法企及的神迹。”
  “在您面前,我只是谎言和自满堆砌出来的假象。”
  “自从听了您的作曲之后,我无时无刻不是活在痛苦和自卑的折磨之中。”
  莫扎特恍惚中有种错觉,眼前这个人正捧着自己的心脏,一点一点地剖开伪装的坚硬外壳,露出里面最柔软的内核给自己看。
  月光下,萨列里伸出手臂,将纤细的手腕袒露在夜色之下。他的另一只手上下摸索着身上的罩袍,急切地寻找着根本不存在的口袋。
  “你在找什么?”
  “刀,我的刀在哪里?”
  莫扎特想起被自己踢到角落里吃灰的凶刃不由有些庆幸。
  “你想杀了我吗?”他开玩笑地问。
  “杀了你?”萨列里停下动作反问,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不,我是要杀了自己。这嫉妒的痛苦已经积攒得太多,我已经承受不住啦。”
  他就那么颓丧地站在那,丝毫没有平日昂首阔步的精神,但是没人会怀疑,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将刀片刺入自己的动脉。
  “希望您能理解我这个凡人的心情……不,我在说什么蠢话。”萨列里眼睛中闪着自嘲的光,尖锐得刺伤了莫扎特也刺伤了他自己。“您可是神宠爱之人。”
  莫扎特脸色晦暗地站了起来,朝萨列里走去。萨列里挺起胸膛迎着他,挑衅似地注视着他。可莫扎特走得太近了,即使他们的脚尖已经贴在一起,他仍在前进,直到萨列里不得不把脸别开,以防其中一个人撞断自己的鼻子。
  “萨列里,看着我。”
  莫扎特的声音也以往截然不同,甜蜜的尾音上挑的腔调消失了,留下的只有冰冷沉重的命令,如钢铁铸就的琴弦在震动。
  萨列里用他侧向一旁的脖颈表示拒绝,但莫扎特直接上手把他的脸掰向自己。
  从近处看,莫扎特的眼中闪动着摇曳的光芒,仿若星辰。这光再次灼痛了萨列里的心灵。他想躲开,但他反抗不了莫扎特的力量只得在他的面前正视自己丑陋的一切。现在如此,次次如此。
  “下面这些话我连对父母,姐姐和康斯坦丝都没说过……但我要告诉你,萨列里。”莫扎特哽咽了一下继续说。
  “我这一生辜负了我的父亲,害死了我的母亲,毁了我姐姐的前途,就连婚姻的契约还是在骗局中签订的。”
  “这一部分是我的咎由自取,但另一部分,我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在我们每个人的头上牵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如果那就是命运的话,那我就要唾弃命运。如果那就是神明的旨意,那我就要将神踩在脚下。”
  “我的曲子不是献给教皇的,也不是献给国王的,更不是献给那些只会谄媚溜须的小人的。”莫扎特放开攥住萨列里下颚的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侧脸。“萨列里,你是音乐家,你应该懂的。”
  “我的乐章是给你,我,和如你我一样尽情生活的人的。”
  萨列里怔住了,那些困扰着他撕扯着他的音符,现在温暖地萦绕在他身边将他带离地面。
  “您……”萨列里花了好久才重新想起舌头该怎么运动,“您这是在渎神。”
  莫扎特放声大笑,“我又不在乎自己死后能不能去往天堂,现在已经够我活得啦。”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亲昵地揽住了萨列里的腰身,“我还有个秘密要告诉您,大师,但您必须先陪我跳段舞。”
  现在的莫扎特又恢复成了那个不羁的乐观的乐观得让人脑袋疼的阿玛德乌斯了。萨列里犹疑着,现在倒是他更像那个喝醉的人了。但即使如此,萨列里也不能对莫扎特的要求说不,那个秘密像小猫一样用爪子轻轻挠着萨列里的胸膛,让他心痒不已。
  “好,好吧。但我们没有音乐……”萨列里张开双手,莫扎特从善如流地握住其中一只,将另一只带到自己的肩膀上。这家伙相当不客气地自顾自跳起了男步。
  “我们可是作曲家啊,萨列里。”莫扎特看着他摇了摇头,“听,到处都是乐器的奏鸣声。”
  起初萨列里只是随着莫扎特的步伐胡乱地转着圈,他不会女步,更没接触过这种被称之为低俗邪恶的华尔兹,但是莫扎特和他紧握的手,仿佛用温度给他带来了力量,让他在这隅被月光照亮的舞池中肢体逐渐轻盈起来。慢慢地,萨列里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外面掠过街道的风是小提琴,几个楼栋外的犬吠是大号,树枝上花叶的起伏波动是钢琴,他和莫扎特紧贴的胸膛里,心脏为他们打着有力的鼓点。他们两个人越转越快,直到眼前的一切都融化在一起,光明和黑暗交织成令人安心的灰色。
  当萨列里再次回神时,他们已经重新坐回在琴凳上。他有些惊奇地发现,自己正靠在莫扎特的肩上,而对方则拍着背给他顺气,两个人的姿势比恋人还要亲密一些。
  很显然莫扎特并未察觉到这一点,他只是惊喜地看着萨列里的眼睛,开心得如一个拉着别人去看流星的孩童。
  “你也听到了对不对!我就知道!”
  “是的,我听到了。”萨列里决定稍微再放纵自己一下。他点点头,把脸贴在莫扎特的颈间,企图让那世间之音在脑海内停留得更久一些。“它很美。”
  莫扎特满意地点了点头,“啊对了,关于那个秘密,我承诺过的。”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就像在讲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以至于在说之前自己都忍不住要笑起来。
  “我就要死了。”
  “什……”萨列里的第一个反应是莫扎特在和自己开玩笑,因为他的语气是那么轻松愉悦,但莫扎特继续说下去。
  “医生诊断过啦,我已经没多久好活了。真可惜,我脑子里的曲子还有好几首没来得及写出来呢。”莫扎特敲敲自己的太阳穴,仿佛那里能里面存着几百张乐谱,现在就能从中抽出一张似的。
  萨列里看着莫扎特的脸,是的,那跳舞后的颜色甚至比平常还要苍白一些,只是自己没有注意到罢了。与此相对的,是他亮得吓人的眼睛,萨列里模模糊糊地想,那是他在燃烧啊。
  莫扎特看着突然抓紧自己的萨列里,知道那是他无意识下的举动。那个刚才口口声声说讨厌自己的人,现在绝望地望过来,仿佛他抓住自己就能把沃尔夫冈•阿玛德乌斯•莫扎特从死神手里抢走一样。这让他感到欣慰,同时也有一些悲伤。他们刚刚心意相通,自己就不得不告诉他这样的消息。但时间紧迫,他只能选择残忍地对待这个注定要被留下的人。
  “帮帮我,萨列里。”
  “我?我该怎么帮你?”萨列里的声音带着些悲恸,“你走了,谁还能创作那么美妙的乐章呢?”
  “你正说到点子上了。”莫扎特笑笑,揽着他的肩看向窗外。外面家家户户都已熄灭了灯火,唯有远处的城堡内还闪动着由宝石和香膏堆砌出的油光。他指着那片漆黑的街区,嘴唇贴向萨列里的耳朵。“帮我把音乐带到那去吧,让那些病榻上的老人也会用手指跟着打节拍,让那些奔跑在田野里的孩子也会顺口哼着曲调,让那些日头下的农民和工人也会在劳作时大声合唱。让他们唱我们的音乐,让他们唱自己的音乐,让他们把王公贵族的手里把交响乐和奏鸣曲夺过来,让所有人都能享受我们刚才享受过的乐趣。”
  萨列里听着朋友伟大的愿望叹了一口气,“您真是给了我一个巨大的难题。”
  “求你,萨列里,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你是个好老师,教教你的学生,让他们去教他们的学生,后人中总会出现比我们还伟大的音乐家。”
  “他们会很优秀,但其中恐怕不会有比你伟大的人了。”
  “哈哈哈,你居然也会开玩笑了。”
  “不,我是认真的。”萨列里看着莫扎特,一脸正色。“我答应你的请求,但我想要些报酬。”
  莫扎特扬起一边的眉毛环视自己的周围,“啊哈,这可真是意想不到,我这居然会有宫廷乐师长想要的东西。您要什么?那台作为我五岁生日礼物的钢琴?那个写满我创作灵感的日记本?” 他的眼睛转转,手指带过萨列里的衣角,“还是我吃掉的那盘意大利北部特产的奶油杏仁糕?”
  “听起来都很诱人。”萨列里面不改色地点点头,“但您的要求太多了,我得选个与它相称的……我想要的是您的侍奉。”
  一个响指以后,莫扎特站了起来,冲着萨列里深深掬了一躬,“沃尔夫冈•阿玛德乌斯•莫扎特愿意为您效劳,一切请您吩咐。”
  “我困了。”
  “这就为您准备床铺。”
  萨列里如愿躺上了莫扎特的床铺,上面干干净净,被子蓬松柔软,没有女人的胭脂和香粉,纯粹只有莫扎特的味道。此时,莫扎特本人正半跪在床边,看着这个霸占了自己休息之处的家伙。
  “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萨列里想想,点了点头,“为我弹首曲子作为安眠曲吧,什么曲子都行。”
  “如您所愿。”莫扎特低头,在萨列里头上轻轻一吻,“晚安,安东尼奥,祝好梦。”
  萨列里大师整个人面色通红地缩进了被窝里,“晚安……沃尔夫冈。”
  
  莫扎特坐在琴边,转头看看已经处于昏沉状态的萨列里。也许明天一早,酒神狄俄尼索斯的魔力就会从这位可爱的大师身上散去,甚至连他今晚的记忆都会随之不复存在,但莫扎特有自信,萨列里会一直记得他的许诺并为此奋斗终生。而现在,这个累坏了的人需要的只是一个甜美如蛋糕糖霜的梦。
  莫扎特动动手指,弹起了自己改编的一首爱情歌曲,他伴着钢琴对着沉浸在睡眠中的所托之人小声地唱着,歌声弥漫在岁月里。
  Ah ! qu'on goûte de douceur,
Quand l'amour prend soin d'un cœur !
  
  旋律流传至今,现在的人们更习惯叫它小星星变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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